编辑: 645135144 2016-05-15

2、公正在时间的路口等待 十年前,父亲带着我来到这个名叫三山坳的山村,那是一九六七年,我十岁.父亲在我出生那年被划为右派分子,虽然在六二年 摘帽了,但在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还是被赶出了县中医院.十年来,他就在这一带行医,活人无数.三天前,他突然倒了下去,就 再也没有起来. 当时我正打算进山去采草药,刚走出村,就听见有人喊: 大为崽呀,你爸爸摔倒了! 我甩下竹篓就往回跑,到家门时看见父亲 躺在地上,村民们都围着他不知所措.我跑过去掐着他的人中,没有反应,就哭了起来.秦三爹说: 送卫生院! 马上有人抬来一张 竹躺椅,两根楠竹扎起来成了一副担架,马二虎秦四毛抬着就走,几个年青人跟在后面准备接替.我跌跌撞撞跟在后面,路上摔了几 个跟头,下巴都摔出了血,也没有一点感觉.走到半路,父亲的身体老是往下滑,秦三爹把裤腰带解下来想把父亲的身子绑在竹躺椅 上,正绑着他的手停了下来,眼睛望着我.我惊恐地问 怎么了? 秦三爹把父亲的手抓起来说: 大为崽,开始冷了. 医生说父亲死于脑溢血,可我根本没有听说过他有这种病,我不相信.可人已经凉了.我在父亲全身上下摸着,把手插到身子下 面去摸背脊,想找到一处温热的地方,又把衣服掀开来,脸贴在胸前细听,凉意传了过来,越来越明显,最后我绝了望.父亲抬回三 山坳的时候,全村的人都来了,接着邻近的村庄也来了很多人.秦三爹说: 池爹他有后人,还是按老规矩办吧. 马七爹把自己的寿 材抬来了,他拍着胸脯说: 我这把骨头,还可以熬个三年五年的吧. 我给他磕了头,马七爹说: 我受了你磕的这个头,棺材我就送 给池爹了,他人真的好呢! 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说: 做个好人真的合算,是最合算的. 他的话我懂了,却又不太懂.我还不能充分 想象自己,吃了亏,还有什么合算.现在我似乎懂得了,做一个好人真合算的啊! 竹棚扎了起来,这就是灵堂了.我跪在那里烧了九斤三两纸钱,把灰用布袋装了,给父亲做枕头.守夜的那天晚上,马二虎下山 请来了响器帮,买了两只花圈,还有鞭炮和冥币.晚餐开了五桌烂肉饭,有身份的人入席坐了,其它人自己拿只碗,在饭甑里舀一碗 饭,加一瓢汤,再夹一撮剁辣椒,也算吃了一餐丧饭.九点钟一到,响器敲了起来.唱夜歌的拿着调儿唱道: 孝子磕头! 我还没反 应过来,马七爹一捅我的腰,我就在灵柩前跪下了.响器停下来,放了一挂鞭炮,唢呐就吹起来.我平生没有听过如此凄凉悲婉的曲 子,像天上飘来的声音,那调子都吹到心里去了.灵棚旁边升了六堆大火,烟弥散着,火光映着人的脸,在唢呐声中给人一种非人间 的感觉. 第二天清晨出殡,他们给遗体把赶制出来的寿衣换上,按照父亲生前的交待,用一块白布把他的身子裹了起来.几个小伙子把我 从灵柩边架开,我远远看见他们换了寿衣,裹上白布,又把许多生石灰塞了进去,再把白布一层层盖上.一切准备好了,又架着我过 去见最后一面.我看见父亲躺在那里,只露出一张脸,像睡着了一样.我想到这就是永别了,哭得气绝.唱夜歌的庄严地喊道: 时辰 到! 鞭炮响了起来.两个年轻人把棺材盖上,马七爹走上去长揖三次,拿着竹钉钉了起来.我挣扎着要扑上去,秦三爹说: 按规矩 办! 两个年青人把我死死地架住,按在地上跪着.杠头唱了声: 咦哟嗬,起! 十六个人就把棺材抬了起来.主杆的前面站着一只翅 膀被扎起来的雄鸡,后面是一只巨大的银色纸鹤.我端着遗像在前面走着,每一次换杆我都转过身来给抬杠的人磕头.唢呐在山间小 路上凄婉地响着,唢呐一停,鼓和钹就响了起来,回声从四周的山上荡了过来. 到了坟场,坑已经挖好,秦三爹把雄鸡一把抓下来,宰了,倒提着,把血淋到坑底.两根粗大的绳索吊起棺材,缓缓地放了下去. 我跪在坑边,头伏了下去.我闻到了泥土的气息,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,有着涩涩的腥味.我看着父亲无可挽回地离我远去. 父亲下葬后第二天,秦四毛来找我说: 这里有封信是你的.那天我碰了乡邮员,他要我把信带给你.我给池爹了,他看了以后就 倒下了.我这几天只记得忙,信塞在口袋里都忘记了. 我接过信一看,是我的入学通知书,北京中医学院,我考上了!可是,父亲却 因此离开了我.当时父亲接了信,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,口里说: 可能是的,可能是的,等 大为崽回来再拆. 可还是忍不住拆了,看了后仰面哈哈大笑起来,一只手举了上去,吼了一句: 苍天有眼,公正在时间的路口 等待! 说着一头栽在地上,就再没有起来. 我完全明白为什么那份通知书会给父亲那样巨大的震撼. 我出生那年父亲被划为右派.其实他并不热心于政治,在鸣放中也没说什么.他的同事朱道夫在整风会上给县中医院的吴书记提 了三条意见,吴书记当时很虚心地接受了.可一个星期以后风云突变,那三条意见成为了向党进攻的罪状.朱道夫大感意外,声泪俱 下地表白自己对组织的赤胆忠心,何况,公布的罪状与当时的发言相去实在太远.他哀求那天参加会议的人出来作证,可大家都沉默 了.这天晚上朱道夫来找父亲,一进门就跪下了,请他出来说句公道话.父亲没有迟疑就答应了,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维护自己做人 的起码原则,他并没有足够想象力去设想站出来陈述一个事实意味着什么.朱道夫当时拉着父亲的手连声说: 好人,好人啊! 可父 亲的证词毫无意义.吴书记笑着问他: 是这样的吗?你再想想? 父亲认真地点点头说: 我以人格担保. 书记又笑了说: 你的人格 就那么值钱? 又一只手在父亲眼前一点一点说: 再好好想想,仔细想一想. 父亲被激怒了说: 才多久的事我会记错?一个人他做 人总要实事求是. 吴书记反问他: 那你的意思是组织上没实事求是? 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.父亲怎么也想不到,那几分钟的对话,要以几代人的牺牲作为代价.在六一年,爷爷又气又病还吃不上 饭,饿死了.我从小就生长在歧视的眼光之中,六一年我四岁,整天饿着向大人要吃的.后来父亲告诉我,那一年大人都得了水肿, 而我常常是坐在门坎上碗不离嘴就把一碗饭吃下去了. 文革 来了,父亲挨了斗,戴着尖尖的纸帽,敲着一面铜锣游街.那时我在读 三年级,我迷惑了.难道父亲不是好人吗?好人怎么会被游斗呢?不是好人他怎么常常告诉我要做个好人?那时我心中装满了 黑帮 和 潜伏特务 一类的词,真不敢把这些词与父亲联系起来.同学们唱着 拿起笔做刀枪,集中火力打黑帮 的歌,我就恨不得找一道地 缝钻进去.后来人们就忘了他,抓活老虎走资派去了.那时朱道夫常到我家来和父亲说话,两人同病相怜.六七年底,《人民日报》 登出了文章, 我们也有两只手,不在城里吃闲饭 ,这时朱道夫突然站出来揭发了父亲,说父亲讲了怎样的反动言论,而自己讲的那 些话,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,让池永昶充分暴露活思想.这样父亲就下放到深山之中的小村三山坳来了.而母亲,她无法接受这样的 现实,带着五岁的妹妹离开了.朱道夫因为揭发有功,就留在县城了.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几个字的沉重份量. 我读了初中,尽管成绩优秀,仍不能升高中,回到山里成了一名社.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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